伊人心海

巴黎往事(二)

长衫:

豆馥:

引子部分稍微改了一下,一起也放出来。

  

这篇巴黎往事的人设可以参考之前的《明楼的秘密》、《明诚巴黎猜想》,《楼春往事》和《曼春。曼春。》里也稍微有一点。一直觉得如果写着这两个人,明楼一定是虚写的,因为他“天何言哉”式的沉默,注定了我们只能从他和明诚还有曼春的交往中,了解他。

  

关于这两人的故事,大家已经做了很多的猜想。然而在我的想象里,他们之间的联系,是一种建立在某种更抽象的、关于选择和自由的问题的认知立场上的。他们从结构性的否定中获得自由,也在结构性的否定中收获意义。他们被“信仰”和“献身”所吸引,同时又努力地抵御连带而来的前者的盲目性、后者的致命诱惑。

  

明诚的心路都写在之前的章节名里,“人的境况”、“苦炼”、“质朴的心”、“窄门”,借这些名著的名称写明诚归来后在明楼身边发生的意识上的进一步变化。而“衣冠禽兽”、“墙”和“妇女乐园”,则主要侧重表现明楼过去的、现在的和将来的恐惧、困惑、关照以及勇气。最后一章“提图斯不爱贝蕾妮斯”,是本文的基调——这两个人之间没有爱情。

  

巴黎时期的明楼,如果说他的秘密是温柔,那么明诚的秘密大概就是empathie。因此这种悲悯的体认使他的心从苏联归来的时候,被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和惶惑所浸透。这种连明诚自己都无法名状的感觉,远在法国的明楼懂得——明诚正在经历的心路,明楼已经走过去了——然而却无法替明诚开解。这是明诚人格独立的代价,也是他收到的宝贵馈赠。

  

两个独立的灵魂,都有自己得独立面对的处境。

  

最后,明楼有没有弱点?

  

当然是有的,这个弱点直到他到了上海的时候,其实也都还没有翻过去。幸好,上海时期的明诚迈出了他在伏龙芝时没能迈出的那一步。

  

 

  

 

  

I.La Condition humaine(人的境况)(1)(上)

  

 

  

明诚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明楼。

  

他提起行李,穿过密密的人群。径直走到明黄色的打票机前,背靠着印着SNCF法铁公司(2)字样的那个小玩意儿点燃一支烟。

  

他觉得自己的心有点跳。看着眼前来来往往那一片深黑的蓝,风衣内袋里有个被压扁了的事物,隔着衬衣和马甲的衣料一路烧进来。

  

明诚弹了一下摇摇欲坠的烟灰。

  

再抬眼,却看到了明楼。

  

站台上接送的人群差不多都散了,他看到明楼向着自己走过来,看到明楼冲自己微微一笑。

  

明楼似乎比两年前胖了一点,敞着风衣的衣襟,没戴帽子。

  

他大踏步地走到明诚近前,张开双臂,将脸贴过去。

  

然而,明诚的身体一顿,借着把那支快烧完的女士烟扔进垃圾桶的机会,向后侧了侧身。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了明楼的右手。

  

这是一个十月底的晴日。

  

 

  

里昂的天气虽然转凉,但从罗讷河边走,明诚也竟微微出了一些汗。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岸上隔些距离就有一位悠闲的钓鱼者,更远处还能看到两只天鹅倒扎着觅食。丰腴的身子倒矗着,四只多肉的脚掌笔直地冲着天空。罗讷河是里昂市重要的航道,但这时除了偶有一两艘观光船开过,粼粼的河面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天鹅逆着轮船留下的水纹顺势起伏。

  

明诚在过桥的时候用脚步测了一下罗讷河的宽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大概在150米到180米之间,他在心里默默算道。前面的索恩河比罗讷河窄一些,两岸的房屋紧贴着河岸。于是从容流淌的索恩河在光影下被一分为二。他们走在巨大的阴影里,眼中所见的是对岸热烈明亮的街景,然而身体却因为暗地里的风而觉出一种微颤的凉意来。

  

明诚转过脸去看明楼,明楼靠近双眼位置的鼻梁骨在逆光里显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来。

  

明诚觉得自己分不清那是阳光,还是明楼发出的亮光。

  

 

  

他要从伏龙芝回巴黎的消息早就通知给了明楼。然而回到巴黎的那天,却没有见到明楼。他提着不多的行李,走过矗立着路易十三铜像的广场,黝黑的铜像漠然地看着他回到两人在孚日广场旁的房子里。

  

家里没有人。

  

但是,桌上有一本Racine。

  

 

  

“我得去一趟高卢罗马博物馆。”明楼说。

  

“我和你一起去。”

  

明楼的眉峰动了一下。

  

“我不累。我在火车上睡了一整夜。”从明楼的角度看过去,青年剃得很短的头发在阳光里散发出一种毛茸茸的气息。明楼的掌心好像有一点痒。

  

“也好。那晚上去Bellecour吃饭。”拿破仑桥那一边的美庭广场。

  

 

  

明楼从高卢罗马博物馆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躺在他们脚下的是整个黑夜中的里昂,万点灯火颤动。明诚靠在栏杆上望着那个巨大的罗马大剧院的轮廓。刚过晚上六点,远处山顶Notre-Dame Fourvière教堂的钟不住地敲打。空气中满是风和树木的味道。不冷不热。任何元素如果多一点,或是少一点,都不会那么完满。

  

真是一个parfait的时刻。明诚在心里说。可这完满,又是多么的平庸匮乏。

  

他好像听见自己心里有人补充了一句。

  

 

  

明楼从他身后走了过来,风衣的风纪扣已经扣好,帽子也戴上了。

  

明楼对他说,有点事六点半就得走,开车去日内瓦。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就回。你去中法大学找苏小姐,”声音顿一下。

  

“她有我房间的钥匙。”

  

说完,他把一样东西往明诚手里一塞。

  

是刚刚上山的时候,明楼的那张缆车票。Aller-retour的票。

  

原来他的车停在这里。明诚心里想道。

  

 

  

明诚从刻了“中法大学”字样的拱门下经过的时候,还不知道二十年后自己会故地重游。那时候里昂中法大学的旧址已经变成巴黎高师旗下的艺术与戏剧技术学校。内里的格局被彻底按照现代建筑的制式进行改造,雪白的墙,低的吊顶,水泥地面。一楼变成里昂大学城属下的Crous食堂。

  

过去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一点都没有留下。

  

 

  

门房请他等一下,自己去叫苏小姐。

  

中法大学的校舍是一排灰色的楼房,黑暗里看得不清楚,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其最初作为兵营的痕迹。壁上爬着几串稀疏的爬山虎从拱门上垂下来,这建筑实在是一栋太过普通的楼房,抹着灰黄色泥灰的外墙在路灯的黄光下面看起来粗砺而朴素。

  

 

  

明楼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明诚打开窗户,大概是冬令时的缘故,空气中竟然已经隐约有了寒气。校舍旁一条上坡道的尽头,挺立着一堵黑黝黝的庞大废墟。那是高卢罗马时期的引水渠遗迹。明楼在信里说起过。

  

引水渠的上部大概已经完全坍塌,只余下四五处巨大的支柱在夜色里依旧挺立着。砖石结构,大概有十多米高,残余的部分类似几道连缀的拱门。这样费力的结构应该是为了保证水质的缘故。明诚心想。

  

只要有罗马人经营过的城市,必然会留下三大件遗迹:大剧院、引水渠和浴室,后人大抵可以由此怀想当年罗马人对于享受物质生活的执着。今天大剧院和引水渠都见过了,明诚走进浴室的时候忽然无意识地想道。

  

 

  

房间的布置和明楼过去在信里说得差不多,没有特色的学生宿舍,家具、布置都是简单得不能更简单。明楼这次来里昂事出突然,带的随身行李很少。

  

明诚觉得自己仿佛有些恍惚。

  

只不过是半天的时空距离。

  

在里昂Part-Dieu火车站和明楼的见面,好像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两个小时前在Fourvière半山腰意外地望见夜幕下的théâtre gallo-romain,那时整个里昂就在明楼和自己脚下。万点灯火仿佛合着微凉的空气颤动,远处正好传来整点的教堂钟声。

  

现在明诚的窗外依然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但这已是回到了“世界尽头”。时空错位的瞬间,送走明楼后的明诚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那时候的明诚还不知道这种不可言喻的异己感,并不是他孤立的个体体认。这种感觉将会在二十年后席卷整个欧洲大陆。

  

 

  

门外有人敲门。

  

是苏小姐。

  

“明先生说,如果今晚他不回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是一个信封。

  

 

  

明诚的烟瘾忽然又浮起来。他转身去摸衣帽架上风衣的内袋。最后一支。他咬住细长的烟身。桌上的钥匙盘里搁着一盒火柴,大概是原来房间主人的东西。明诚背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受潮的女士烟有一种特殊的苦涩味道,白天的时候怎么没尝到,他想。

  

没有燃尽的火柴捏在手里,明诚一愣神,火焰扶摇着舔上他的手指,他急忙晃灭了它,又划了一根,把看完的信纸凑过去。

  

然后把捏扁了的空烟盒摸出来,也烧了。烟盒上用花体字印着Fumer tue(3)。

  

Fu-mer-tue. 摩擦-摩擦-爆破。明诚咬着烟,吐出三个浑浊的音节。

  

吸烟害人。

  

明诚看着那个粗体的tue(4)字一点点消失在黑红的火焰里。

  

 

  

这烟盒曾是一个人的礼物。

  

这烟盒也曾是另一个人的遗物。

  

 

  

La Condition humaine(上)(完)

  

 

  

注(1):《人的境况》:马尔罗1933年出版的作品。这是第一次有法国知识分子尝试以欧洲人的视角写中国革命(省港大罢工和四一二事件),出版后反响很大,当年年末即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所以我坚信三十年代留法的明楼和明诚不可能会没有读过这本书。马尔罗一生和中国都有很深的渊源,在我的猜想里,明楼和明诚的故事如果在大功告成后还有继续,极有可能会和这位法兰西未来的文化部长发生交集,比如六十年代的建交。

  

       本文设定的起始时间,是三十年代中期,这是个相当敏感的时间点。因此,明诚从苏联归来的心结可以和这本书提出的人的困境对照来读。在我的想象里,桂姨的故事在这里已经从明诚身上翻篇,那是属于阿诚的往事。从这时候起,明诚将开始面对生命中更残酷更绝望的选择。

  

注(2):法铁公司正式成立是在1937年的8月。因为不太确定成立前,里昂这段归哪个之前的子公司管,所以就偷懒挪了一下成立时间。

  

注(3):吸烟有害健康。

  

注(4):tuer本意即杀戮。

  

 

  

P.S. 本文里出现的地理空间设定基本遵从现实世界的情况,在里昂的活动路线以及花费时间尽可能都按真的来写。

  

P.S. 的P.S. 还没有参加完高考的朋友,可以把本文的世界观当作架空来看。愿意把它和真实世界对照的朋友,也可以从真实的角度来读。总之,请大家随意、尽兴地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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