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心海

《巴黎1936》(章五)(中)

奥小作:

我再卖个安利~写楼诚的各位太太功力太深,远追之莫及…只能默默安利给你们嘻嘻~

盂兰变:

V. Les Dieux ont soif(诸神渴了)(中)

  

 

  

迟到的先生目光炯炯,前额开阔,下巴刚毅,满头黑发里藏着几绺银丝,在昏黄的灯光下并不扎眼,尽管明楼觉得这一点时间的痕迹让他显得有些陌生。他下意识地想站起身,但对方的动作比他要快一步。温暖的手掌按住明楼的左臂,李介仞微微一笑:

  

“最怕和你站在一起,每次把我比得简直都没得了。你们家两兄弟,都是高而挺拔,一站起来,就像一尊塔似的。”

  

明楼也笑了:“您说我像塔,我看您呢,就像一座山。”

  

李先生急忙摆了摆手:“哪里,哪里,丘陵地带,丘陵地带。”(1)

  

桌上的小半杯咖啡已经凉透。“您是什么时候到巴黎的?” 他们已有近一年未见,但思考的劳作和旅途的疲惫只留下隐约可见的痕迹,对面的这位先生身上仍保留着一种惊人的年轻人才有的活力。一种使人不假思索便陶醉的吸引透过刚刚那温暖的接触传递过来,潮水、海岸还有风的世界消失了。

  

“本来应该是昨天,不过遇上罢工。”李介仞说着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Auriez-vousla bonté de nous bien indiquer... »(2)

  

明楼咳嗽起来,李先生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然而来人并不是年轻的服务生。“光有好的作料,远远不够,您瞧,斯特拉文斯基鱼子酱、科克托辣椒、毕加索煮鸡蛋、萨蒂梨子、普朗克草莓、奥里克柠檬、洛朗森糖果、德兰葡萄酒……只有在真正的大师手下融合,才会产生奇妙无比的味道。”圆头圆脑的老板走路带风,手上提着一本斑斑驳驳的大部头,看上去仿佛已经在烟熏火燎的祭坛上被供奉了百年。

  

“您说得对极了,哈格诺先生。没有好的指挥,再新鲜的材料也只是一堆冰冷的作料。不过,在此之前,可以请您帮我的朋友找一本餐单么?”

  

老板忙不迭地向明先生道歉。明楼路上走得急,现在是真的饿了。于是要了一份火腿干酪嫩煎omelette。

  

“好极了。您的青口也已经就位。虽然贾吉列夫把整个时代的烹饪秘密都带入坟墓,但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我们,不妨也可以试着一窥神圣的秘密。”哈格诺先生做了个鬼脸,“当然换个角度看,在人们开始需要痛苦的时候,这位娱乐大师去世了,这真是上天有灵呢。”(3)

  

天彻底黑了。大雨倾盆而下,狂乱的风和雨水仿佛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李介仞发现,快活的俏皮话结束后,明楼的脸上又浮现出一种不自知的忧虑的疲惫。好像池塘里的浮萍暴雨过后,重新不留痕迹地聚拢成一片陆地。他装作不经意地谈起嘉乐纸厂的新闻,说起怀仲和彬文的来信(4)。李介仞自去年秋天当选嘉乐的董事,便提议设立一项嘉乐补助金,用以资助成都各项文化事业。在这个时候,设立资助几乎是没有任何可见回报率的文教事业,显然不是一门好生意,但是李先生的好人缘帮了他的大忙,补助金的提议出人意料地得到董事会的全票通过。接着他又说,这次来巴黎途径里昂换乘,也见到了苏小姐。

  

“瑞奴说,里昂的几大百货商店入秋以后生意冷清,看起来法兰西的夫人们好像对买买买已经意兴阑珊。不过,她的生意好像却变得更好了。”能够想出将中式传统旧裙褂上的绣片单独拆开,改装成钢琴套或是靠垫出售的苏小姐,自然也想得到怎样为再次手头缩紧的太太们提供合适而不失礼的织物的法子。

  

大雨的潮气从打开的门入侵到室内,炉膛里火光映在明楼和李先生的脸侧,跃动的火苗在桌子的另一边投下两个模糊的影子。李介仞看了一眼桌上的野银莲花,缺水的花瓣落在灰白条纹的桌布上。他拾起一片,好像在心里称量它的重量,又抬头看了看明楼。明楼的眼神温柔,漆黑的瞳仁里看不出是在等待还是无所畏惧。

  

终于李介仞字斟句酌地慢慢说道:“峙之,信被退回来了。”

  

哈格诺先生的奶油蘑菇碎烩青口果然很好。火腿干酪煎蛋也很好。他们看着那个边缘磨损的信封在火光里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少川先生约我写一篇布鲁姆评传。”这一年的新春过后,巴黎和南京之间的外交关系升格,五月的时候,顾大使便带着他那位富可敌国的貌美夫人,还有夫人心爱的十八世纪制造、漆绘描金的古董家具,在乔治五世大街上的一栋小洋楼里安顿下来。

  

“顾先生是一位职业外交官,真正的外交天才,懂行、尽职。”李先生面前的贝壳形碟子里,蓝得发黑的布鲁塞尔小扇子堆得像一座小山。“走过北洋时代的外交官,现在还活跃的人已经很少了,顾先生是这硕果仅存之中的佼佼者,是全中国范围内最为优秀的外交官员。”

  

“也是全欧洲范围内的。毕竟能够经历过北洋时代,那样复杂且微妙的外交历练,对于任何外交官而言,都是可以想象限度内不可能再好的机遇。”

  

“也许,只有奥兰治亲王时代扑朔迷离的外交环境可以比拟,和路易十四的巴黎宫廷还有查理二世的威斯敏斯特白厅、权势交错的低地国度……”

  

“不,甚至比奥兰治亲王时代的外交挑战难度更高。大战前的国际体系需要现代中国有一个中央政府作门面,北洋时代的外交部便成为协调这种需求的代理人。东交民巷分享了国际体系下的条约特权,负责裁断北洋政府的内外政策,以避免根基薄弱的中央政府与国际条约体系发生冲突。外交部不只是从属于中央政府的一个行政机构,它在事实上甚至已经成为中国宪法组成部分里一个独立的组成部分。所以,虽然少川先生在为北洋政府服务的时候,年纪还很轻资历也很浅,但是他的外交技巧却在这种宪法仲裁的需求下,日渐精湛,直至把握无法言喻的微妙的巅峰。有人说,他的外交才干超越了中国二十年。”

  

“也就是说,中国只可能拥有一位顾少川……”

  

“是的,能够产生少川先生的一切都是无可复制。”

  

明楼顿了顿接着说,“北伐革命之后,宪制道路终结,国际局势和国内宪制分离,内政与外交分离。作为不成文宪法中的宪法主体的外交部,便再也不复存在了。当然,这对于中国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中央政府从此拥有了比北洋时代更多的自主和自由。但是,与此同时,专业的外交默契消失,群众政治家的鲁莽干预加强,自主和自由也可能把我们带向另一条不那么明智的外交道路。已经不再年轻的蒋先生,血管里却永远流淌着革命青年口号式的热血。只可惜热血在国际事务里没有半分用处。”他的半边脸藏着阴影里,眼里却燃烧着冷峻的黑色火焰。“有人说蒋先生最爱的外交方式,是典型的革命外交。这话说得再准确不过。国民政府成立之后,原本专属于外交官员的临急裁断权,还有极富弹性的外交空间都被极大地削弱了。庚子以来由外交官扭转历史的传统已经彻底断裂。少川先生曾表示希望制定一个远东的洛迦诺式互助条约,过去处理满洲问题坐失的良机,就是前车之鉴,满洲问题原本可以通过外交手段为中国得到一种不失体面也更有利的解决方式的,至少能为中国赢得更多珍贵的时间……”

  

明先生的声音低沉下来。眼前杯子空了,李介仞抬手示意。“这家的crème brûlée很不错,试试?”

  

明楼稍微点一点头。“我们拥有世界一流的外交官员,可培养出这样优秀的职业外交官的外交秩序已然终结。这种终结有它好的一面,但更多的是极为糟糕的后果。国民政府内部派系犬牙交错,各自派生出的外交体系更是相互冲突,两位大人各据半壁山河,加上各种编外势力,盲人瞎马,夜半深池——外交格局的先天性混乱注定国民政府根本无法提出稳健的外交原则。在中国和世界之间,外交事务再也不是通过绅士原则式的默契和信任的四两拨千斤,也不再是在小型俱乐部里以最小的代价为本国谋求最大的利益的一桩微妙而伟大的事业。少川先生空有一身屠龙之术,其实此行能够真正做的事情是少之又少。出任国民政府驻法大使,品级和待遇一如从前,可任何明眼人都看得出差别。”

  

天才的外交官员和纯粹的外交办事人员的差别。中法外交关系虽然升格,可巴黎在外交序列上,始终是排在华盛顿、伦敦、莫斯科、东京之后的。

  

“听人说南京在夏天曾有意调任顾先生去莫斯科?”李介仞问道。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颜先生提交辞呈后,南京方面第一时间想到少川先生。不过,最后是蒋廷黻先生去了莫斯科。”明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毕竟一年多前,是蒋先生曾在莫斯科成功地完成了一项特殊任务。”

  

他端起杯子,将杯中剩下的大半杯凉水一饮而尽。

  

“其实,现在的莫斯科就算是换了少川先生去,也未必会有什么大的不同。他的长项始终还是欧洲。至少在巴黎,还可以做个好的观察者。”

  

观察什么?不言而喻。1936年的欧洲,风吹草动。

  

“或者不妨留在国内?毕竟像他这样公允、忠实又富有经验的外交官员,对国民政府而言太过难得。也许一触即发的局面……”

  

“如果唐有壬不死,也许还有可能。”咖啡馆内的温度升高,明楼的双颊浮起一层异样的潮红,但声音却冷静得惊人。

  

 

  

 

  

注(1):本文中涉及李先生的大部分细节,都出自真实。材料来源《李劼人研究1996》、《李劼人研究2007》。

  

注(2):李先生呼唤侍者的这个句子太过讲究,因此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幽默效果。

  

注(3):天才大厨贾吉列夫死于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之前,故有此一说。

  

注(4):1925年秋,李劼人与留法同学王怀仲、梁彬文一起,由乐山县实业家陈宛溪出面约股办厂,是为嘉乐纸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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